新京报记者 熊丽欣 编辑 杨海 校对 赵琳
每至深夜,吴凯常梦见同一个场景:他躺在沙发上,女儿吴子衿笑着扑进怀里,缠着他玩捉迷藏。梦很短,醒来又跌回现实:8月1日,江西赣州蓉江新区,一辆违规改装、重达48吨的渣土车,将女儿卷入车底。他的妻子、小女儿在现场,目睹了一切。
9岁的吴子衿当场死亡。在她短暂的一生里,妈妈为她拍下了四万多张照片:第一次喊爸爸,第一次在“赣超”开幕式上跳舞、第一次在母亲节给妈妈写信……照片里,她总戴着一只粉色手表。它关联着吴凯的手机,定位出现在家里、学校、去兴趣班的路上,跟着女儿不停移动,精准地测量着父亲与女儿的距离。
最后一次的定位显示,它停在了距家不到十公里的陵园。
过去,吴凯的生活半径很小。女儿出事后,这个性格温和,甚至有些内向的男人,被推上一条他从未想过的路:追查肇事车辆背后的违规问题。他跟拍闯红灯的工程车,在路口蹲守右转不停车的渣土车。那些过去从他身边呼啸而过、他从未留意过的大车,已成了他生活中无法绕开的一部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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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 吴凯看着一家四口外出旅游的照片。新京报记者熊丽欣摄
三十分钟
再回想起出事那天,吴凯仍觉得恍惚。
8月1日下午1点,阳光很好。一家人吃完午饭,吴凯准备去上班。临出门前,大女儿提醒他晚上把车上的盒子带回来,里面装着前一天他们从景德镇淘来的玩具。
两小时后,妻子邹雯骑上电动车,带着两个女儿出门。姐姐坐在后座,妹妹被夹在妈妈腿前。按计划,她们会先去给姐姐报书法班,再去商场玩拼豆。
这条路她们走过很多次,不远处,游乐场里红色摩天轮和旋转木马慢悠悠地转着,再过一会儿,小广场上就会聚起遛弯的老人和孩子。
没人注意到,一辆沾满泥污的渣土车,正隔着一排樟树与她们并行。
突然,轮胎擦过地面,爆发出一阵尖锐的声响。在一个交叉路口,原本直行的渣土车突然右转。两车相撞的一瞬,邹雯只能护住身前的小女儿,后座的大女儿被撞飞了出去。
电动车倒在地上,邹雯被压在车下,小女儿在她身前哭。几米外,子衿躺在大车的右后轮下,已经没有动静。
现场响起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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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 事发路口。新京报记者 熊丽欣 摄
电话打到吴凯那里时,妻子歇斯底里地喊:“大宝没了。”
一路上,他双手发抖,电动车都握不稳。他抱着一丝希望,觉得女儿可能只是受伤昏迷,还有机会抢救回来。直到在现场,他看见女儿被压在两个黑色车轮下。
吴凯只看了一眼,把头转开,脑子一片空白。模糊的视线中,那个穿着拖鞋的渣土车司机站在他身前。他操起车上的头盔,狠狠砸了过去。现场工作人员将他拉开,受伤的妻子和小女儿被抬上救护车。
后来的事故认定书显示,肇事货车核载25吨,实载约48.16吨;第三轴左侧制动分泵以及左右两侧防护装置,不符合安全技术标准。司机右转时未让直行车辆先行,被认定承担事故全部责任。邹雯骑电动车带两个孩子,超员行驶,加重了损害后果。
事故现场,女儿被装进一个黑色的拉链袋,抬上了车。
“前后不过三十分钟。”女儿消失在这个路口。
“青青子衿”
那原本是她生命中再平常不过的一天。
她是家族这一代的第一个孩子,爸爸妈妈给她取名子衿,妹妹叫青青,取自诗句
“青青子衿,悠悠我心。”意思是,“无论女儿走到哪里,都带着爸爸妈妈的惦念。”
子衿今年9岁,有着一双大眼睛,抿嘴笑时,两边脸颊会露出梨涡。她瘦瘦小小的,在班里总坐前两排。她爱穿蛋糕裙,喜欢明亮、鲜艳的颜色,梦想收集一抽屉的美甲和手链。
说起女儿时,吴凯眼镜后那双眼睛才会亮起来。这个36岁的男人个头不算高,有些微胖,不太擅长与外人打交道。他自己开店做生意,过往的生活三点一线,家里、学校、自家店铺来回跑。从两个孩子上学起,几乎每天都是他接送。
在家里,子衿常直呼他的名字,指挥他端茶送水,帮忙挠痒痒。女儿还总拉着他一起玩三国杀、捉迷藏。和女儿在一起,是吴凯每天最自在的时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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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 子衿坐在教室里画画。受访者供图
现在,这样的时刻消失了。女儿出事后,他的绝大多数时间都花在三件事上:处理后事,照顾住院的妻女,以及思念。
九月初的一天上午,他开车去医院。在一个红灯前,耳边传来一阵轰鸣,一辆大型搅拌车从他右侧疾速驶过,他下意识握紧方向盘。以往,这是再熟悉不过的场景,除了本能的避险、一瞬而过的惊恐,或者暗骂一句外,他再未多想自己能做什么。
现在,眼前呼啸而过的车影和压在女儿身上的渣土车重叠在一起。
绿灯亮起,他踩下油门,提速追了上去。
“我女儿才死了一个月,他们怎么敢?”他不确定对方是不是故意闯灯,把手机支起来打开录像,一路跟在搅拌车身后。在下一个路口,这辆车朝着红灯,再次冲了过去。
吴凯决定跟下去。车子开了六公里,一直追到搅拌站。手机拍到,这辆搅拌车闯了三次红灯。
他回到医院,把拍下的视频发上抖音,视频画面中写有几行大字:“距离子衿遭遇不幸仅仅一个月,又有工程车在路上连闯红灯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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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 吴凯拍到搅拌车闯红灯的画面。受访者供图
吴凯原本很少使用抖音。账号里仅有的四条视频,都拍摄于2022年,记录着他和子衿一起拍摄的搞怪、变装片段。女儿出事后,他重新下载了抖音。
他很难说清楚自己为什么这么做,或许是痛苦、不甘,或者只是发泄内心的愤怒。他想,“女儿再也没有办法去控诉那辆渣土车,只有爸爸去替她说。”
愤怒之外,他现在又多了一件要做的事:记录并举报路上那些违规行驶的大车。
在那条举报搅拌车的视频评论区,他写道:“一个鲜活的生命换来教训,不该随风消散。痛过之后,更希望监管的每一环真正收紧,让重型工程车不再成为街头隐患,悲剧不再发生,让每一个孩子平安回家。”
最后,他@了赣州交警。
视频发布的第二天,赣州交警对那辆闯红灯的搅拌车驾驶员罚款300元、扣18分,车辆所属公司的安全负责人被约谈。
追查
吴凯曾无数次设想:“如果当时有人站出来,拦下那辆渣土车,女儿是不是不会死?”
举报几辆闯红灯的搅拌车,并没有让他心安——如果运输公司照旧让超载车上路,下一辆还会从别的路口开出来。
他决定去查肇事车辆所属的公司。
女儿出事前,吴凯对渣土车没有多少概念。核定质量、制动距离、内轮差,他都不知道。他更没想过,自己会去查一家公司。
女儿出事后,这些词汇开始进入他的生活。不会就搜,不懂就问AI。他从涉事公司的名称入手,在网上查到其名下11辆运输车的车牌号,把信息保存在手机里。
九月中旬,他利用几个白天,在那家公司注册地址附近一条街一条街地找。遇到外形相似的渣土车,就停下来核对车牌。先是在一处小区侧门找到第一辆,傍晚又在百米外发现第二辆。两辆车的车厢上方都加装了一层铁板。女儿出事时的那辆车,有同样的改装。
第二天一早,吴凯拿着一把卷尺又出门了。卷尺橙色外壳上的黑色字迹已经有些磨损,过去吴凯常用它。女儿的房间有多大,床铺能不能放进去,子衿又长高了多少,都靠这把尺子来量。子衿小时候,也曾拿着卷尺量自己心爱的娃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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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 子衿房间的书桌。新京报记者 熊丽欣 摄
卷尺一次次被拉开,又收回。尺面的刻度没有变,但丈量的事情已经不同。
这天凌晨六点,天刚蒙蒙亮,他与赶来帮忙的大哥会合。两个人分了工,一人测量,一人拍摄,把车辆外观、车牌和测量车厢的过程逐一记录下来。
他们很快发现,两辆渣土车一前一后停在一家日用品店附近。店门口的铁链上拴着一只大黄狗,见有人靠近,它低吼示警,很快叫声变得急促、猛烈。
铁链被扯得哗啦作响,撞在地面上。吴凯担心惊动附近的人,加快了手上的动作。他拿着卷尺靠近车身,按照AI教的,让大哥用一镜到底的方式,拍摄测量过程。测量结果显示,两辆车的车厢栏板均标注为1500毫米,实测高度均为1600毫米。两辆车的车厢上方,还都加装了绿色雨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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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 吴凯实测箱体加高了100mm。受访者供图
“超高的箱体,配上二十厘米雨棚,为超载留下空间。”回到家后,吴凯坐在电脑前,将现场发现的情况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出来,又把拍下的照片打印出来。这些资料后来被整理成文件,寄往8个不同的部门。邮寄留下的底单,他至今仍保存着。
9月底,女儿的事故调查结果报告公布。肇事司机因涉嫌交通肇事罪被提起公诉。报告认定,涉事运输企业、施工单位均存在安全生产管理方面的问题。两家公司及相关的四名工作人员,被建议予以行政处罚。针对事故暴露出的问题,当地相关部门也提出了防范整改措施,包括加强渣土运输从业人员的安全教育培训,以及强化路面巡查管控等。
缺口
调查告一段落,但吴凯仍在路上奔走。
整个九月,他拍下三起重型大车闯红灯的视频。他把这些视频发上抖音,也发给交警和媒体。
路上的事情,能让他暂时忙起来。可一回到家里,缺口就会重新出现。
女儿去世后,邹雯很久没进过厨房。吴凯不知道怎么安慰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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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 吴凯家中。新京报记者 熊丽欣 摄
九月的最后一天,吃过晚饭,他又出门了。他要去工地附近的一处交叉路口,这里紧邻一所大学和几处居民小区,他记得,平时有不少大型渣土车从这里经过。
吴凯看见,一名女性骑着电动自行车,跟在一辆渣土车后方,两车行驶在同一条车道上。临近交叉路口时,渣土车突然右转,全程没有停车。所幸直行的电动自行车及时减速,避开了危险。
他在这个路口继续站了近40分钟。其间,五辆渣土车经过,没有一辆车停车观察。几乎每辆车的车身上,都贴着“右转必停”“违者举报”的标识。早在今年6月,赣州全市就已实施大型车辆“右转必停”规定。
吴凯将这些违规的货车车牌一一拍下,向警方举报。这件事情他打算一直做下去。他说,这么做的理由有很多:为了女儿发声,为了阻止下一场悲剧,也可能只是想让自己忙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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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 吴凯在路口蹲守近50分钟,发现六辆渣土车在右转时均未停车观察。受访者供图
三个月过去,吴凯的手机相册里,存满了违规大车的视频和照片。那里曾经存放着的,大多是女儿的照片。有关子衿的照片,最后一张拍摄于
7月31日。那晚,她和妹妹坐在店里吃螺蛳粉,冲着镜头笑着比“耶”。
按原来的计划,8月1日,一家人不应该在赣州。
那个暑假,子衿一直说想去云南,看洱海和雪山。吴凯已经填好7月29日出发、8月5日返程的机票信息,只差付款。他担心机场太大、行李太多,两个孩子又没坐过飞机,最后还是取消了,改去上饶。
返回赣州后,子衿又提起书法兴趣班。夫妻俩担心路上的安全,起初不同意。看她哭得伤心就心软了,决定8月1日去报名。
吴凯反复想起这两件事。但眼下,他只能继续往前,替女儿看着那些还没停下来的货车。
(文中人名邹雯、吴凯为化名)
值班编辑 王丹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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